云上的日子
当我拍完一部电影十分疲倦的时候
我就开始考虑下一部电影
这是我唯一可做的事
也是我唯一懂得做的事
我力图确定接下来要拍的影片
最难的是克制自己，不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
不能读书看报
不能允许自己有任何消遣
达到寂静与昏暗
在昏暗中，现实才会闪亮
在寂静中，才能传来外界的声音
我认为人是在生命冲动的驱使下前行
这种冲动体现在一切事物之中
它起始于生命的源头
它创造了过去，也将创造未来
我们将停留在现在
相信我们也会与世界一起改变
但我担心我们依然是我们自身
一如我们开始生活时那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您说这些
请别误会，我不是哲学家
相反，我是个深深依赖于形象的人
只有拍摄时我才能发现现实
拍摄和放大我身边事物的外表
我尝试发掘其背后隐藏的东西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所做的仅止于此
有一个故事是我朋友给我提的
这故事引我来到了此地
故事是关于在弗拉拉的一男一女
对像我一样并非出生于此的人来说
这是个奇特的故事
弗拉拉的居民很容易理解这段维持多年，
但却从未存在过的关系
对不起
能否告诉我哪儿有膳宿公寓？
您要找好的，还是中等的？
您来选择
我信任您
后面就有一家，很近
谢谢
你好
我要一个房间
一个人的？
是的，单人间，谢谢
四号房空着。有行李吗?
有
我过会儿再来
请便
你好
我已经看见你了
可你甚至没有转过眼来看看我
最美妙的是我只是偶然到这里
为什么是“最美妙的”？
因为我本该到别的地方去
但是刚才我任凭汽车领着我，就到了这儿
我是被大雾困在这里
我是教师
我只有在假期才能跑出来
要去哪里?
城市里
我正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你知道人们已不再看日落了吗？
在城里可能也是如此
但我去外省工作时
日落景象曾令我赞叹不已
我是水泵工程师
这儿有很多
我叫卡门
我叫西尔瓦诺
人声永远不会像自然声一样成为你的一部分
比如大海，人们最终会再也听不见它的涛声
但人的声音你却禁不住去倾听
这很奇怪
人们总渴望生活在某个人的想象之中
也许这正是恋爱的秘密
我喜欢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除了温柔以外一无所有
你在哪个房间？
右边那间
晚安
八号房的姑娘已经走了？
当然
她要早起去上班
我在哪里可买到鲜花？
这里的环礁湖中不长花
您能把这些送到她房间吗?
我可以去厨房拿些新鲜水果
从那天开始他们就相爱了
但据我的朋友说，他们再未见过对方
两、三年过去了
西尔瓦诺离开此地
卡门被学区派到另一个村子工作
你喜欢吗?
喜欢
再遇到你真是一个奇迹！
这绝对不是偶然的
这是萨拉
很高兴认识你
天不早了，我得走了
是我把你吓跑的吗?
不，我得去买些东西，商店要关门了
再见，卡门
我们明天见
再见
两年来我一直问自己
你为什么那天早上走了
甚至没有告别
我等了你一整夜
从那时起，我也总在问自己
为什么我如此需要听到别人倾诉
人们已不再相互倾谈
现在时兴的是用眼睛
真正的言语尽在眼神之中
请说出来
好的
我相信我已成为一种诱惑的俘虏
就是心甘情愿地当奴隶
就像现在
我就是你的缄默的奴隶
你住在这里？
对，这是我家
这么说，你成了富豪
不…
真漂亮
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还有谁住在这幢楼里？
一家那不勒斯人……在楼上
有人和你一起生活？
目前没有
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就像杯底的咖啡渣
我的祖母看得出咖啡残渣中的奥妙
她了解在她家喝过咖啡的人的一切
我曾和一个男人生活过一年
十天前他写了一封信给我
我全记在心里
信中谈到了香气
有些香气持久萦绕，不会离你而去
“我带着
你肌肤的气味和你的话语，
一天晚上我回到
我们最后一次去过的河边，
我流连忘返
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话语，哪怕是写在纸上，都令人快慰。
女人都会期待这些话语。
永远在期待
他依然爱着这位他从未占有过的姑娘
无论是出于愚蠢的骄傲还是出于疯狂
他的城市的温柔的疯狂
你好
能为您效劳吗？
我只是看一看
你最好离开
嗨，你好！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在那儿工作
你在那儿工作
我最好坦率地和您谈一谈
不管你怎么想
我都要告诉您我是谁
我希望你告诉我
我杀了我的父亲
我刺了他十二刀
你为何杀死他?
什么时候?
一年前
你被判无罪？
是的
我坐了三个月牢
接着审判…他们判我无罪
刺了他十二刀…
你数了？
他们数的
在哪儿发生的?
一般来说，内疚使人们重新回到犯罪的地点
我却为相反理由回去
你是走还是留下?
今晚想见我吗?
你使我想起了...
一个人
谁?
我还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是她对我的问题的回答
我来此地寻找人物，却找到故事
这故事不容我去考虑其他一切
甚至是我自己
她刺了他十二刀
如果她只刺了他两，三刀
现实与臆造之间的区别是否就会小一些？
这不是我要寻找的答案
令我不安的是别的事：
我感到十二刀比两、三刀要俗气、无聊得多
这令人心悸的数字包含了故事要求的一切：
真实
我感到疲倦和愤怒
就好像我刚拍完挥刀杀人这场戏
与其拍十二刀，我决定三刀就足够了
这是出于谨慎
还有一件事十分清楚
留在那儿不再有任何意义
拍片的想法把我引到此地
同一个想法又让我离开这里
那女孩仿佛意识到什么的目光
强烈震撼我
使我忘不了
用一种悲剧的讽刺令我动弹不得
就如讽刺太阳姗姗来迟一样
太阳正普照一切
落在万物上，如同乔伊斯的雪
“落在所有生者与死者身上”
请原谅，我不想打扰你，可...
我可以坐下吗?
可以
谢谢
我在杂志上读到一件古怪的事
我希望和人谈谈
您选中了我？
你不是法国人?
不，我是纽约人，但我住在这儿
您呢?
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
那我可以说了？
请您讲吧，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说吗？“洗耳恭听”？
希望如此
在墨西哥
一些学者雇了几个挑夫
因为他们要去高山顶上的一座印加人的城市
到了某个时刻，挑夫们停下
不愿意再向前走
心绪烦乱的学者们不知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说服他们继续赶路
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停留这么长时间
几个小时后
嗯？
挑夫们开始重新上路
最后，他们的首领决定做出解释
发生了什么事？
看得出您感兴趣了?
现在，我极感兴趣
他说...
嗯?
他说，他们走得太快了
因此，必须等待他们的灵魂
他们的灵魂?
不，但这很了不起，因为我们也是如此
我们为自己的各种事疲于奔命
所以...我们也丢掉了我们的灵魂
必须等着它
为着什么呢?
为着一切对我们来说似乎无用的事物
你还站着？
不是
我向你提的是个客气的问题
你去她家了？
我们见了一面
从她在咖啡馆讲了有关灵魂的故事之后
已经过去三年了
有些事是无法在朝夕之间就结束的
我对你说最后一遍：
要她还是要我？
你迟到了
对不起，到处都堵车
所有人全和我们作对
是的
听着，我必须和你谈谈
好，谈吧
但可否同时温柔地抚摸我？
我已经把一切都忘了
帕特里齐娅！
帕特里齐娅…
帕特里齐娅
他妈的！
帕特里齐娅
出了什么事?
你这是怎么了?
我给你打了两天电话
这是我的一个花瓶
对你来说一个花瓶意味着什么？
花瓶...鲜花
色彩…色彩…
美貌…美貌…爱情
别这样！别这样！听我说...
你在干什么?
你在说什么？
一切都显得可笑
爱情是可笑的！应该最后再说一遍
是的，这是幻想，是陷井
但由于陷阱有神秘之处，所以所有人
都掉了进去，就像熟透的梨
只是…忧伤
我感到忧伤，看到你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看到你酗酒、烂醉、绝望
和她睡完后，你心安理得地来见我？
我独自一人睡，而且我身体很不舒服
我是去旅行，你知道得很清楚
你没带她和你一起去?
我没有带任何人
我更愿意和你做爱
我喜欢
见你的鬼
你现在满口新词
对…因为你只是随口一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但昨天夜里
我想，我真该和你做爱了
如果你离开她，我就回来
我向你发誓，我会离开她
什么时候?
今天，今天早晨，现在，立刻
别丢下我
告诉我
你们还在背着我做爱吗？
三年来我都在告诉你，没有
但是，她想吗？
大概会想
而你始终拒绝她？
对，是的
那今天...
你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
她让我感到可怜
我呢，我就不让你可怜，我？
三年来，你一直把她的气味带到我家来
什么气味？愚蠢的嫉妒！
她是我的妻子
你衣服上的味道
所有丈夫有外遇的女人都有的令人讨厌的气味
你好
谢谢
再见
你到了?
你在哪里?
某个地方
难道你认为应该这样做？
做什么？
把家里扫荡一空
这是我的家具
你至少可以给我留一张条
你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周到地对待过我
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那是为了工作！
这不是把一个女人囚禁在家的充足理由
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
不要找我
喂...克莱尔...喂
你好
夫人在吗?
不在，她出去了
因为租房的事情我是和夫人谈的
什么房子？
是这套房吧
我带来报纸广告
这完全是我妻子自作主张
并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意
您别这么说，否则我会发疯的
我可否解释我的处境?
我喜欢简短的故事
我用两句话来向您解释一切
我丈夫三年来有情妇
我一直忍耐
因为他总是在说：“这会过去。”
可事实上...
有人按门铃
我什么也没听到
因为我在等家具
什么家具？我的？
我丈夫的家具
您也把家具全搬走！
那您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我的感觉是我必须再度离开了
去哪里？
我在巴黎以外有好几份差事
这么说，您可以自行解决了
是的
但这次我是想回来长住的
我也告诉了她
也许因此她才决定离开，和别人一起住
和谁?
她的情人
这么说，您同样是处境不妙
确实...这似乎是常态
这是她
她很美
我的妻子...
喂？
你不要找我
要知道，有一种可以补救一切的方法
这才令人烦恼
怀疑，悔恨，遗憾...
我们的头脑，经验，文化，灵感、
想像力和敏感性的局限
我感到懒惰
与其分析事物，我宁愿去感觉它们
我可以进来吗?
我对你说过…别再打电话给我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的社会需要那么多复制品
不只是画，几乎所有的东西
甚至衣服，箱子，手袋，手表都有仿制品
真品太贵了
确实
但，就您而言，找一张塞尚画的复制品
或者一张风景照片就足够了
我认为复制大师名作
就有幸重复他的行为
就可能，哪怕是由于偶然采用了“正确的技法”
复制的技法
为什么不呢？
发现天才的技法
比任何我自己的笔法更能满足我
我明白这会令您发笑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这画卖给您
别担心
请让一下
对不起
谢谢
不，另一支胳膊，放在下面
头向右侧
再略忧伤些
对了！
你好，对不起，我找建筑师班纳的办公室
在对面，左边
就在对面？就在那儿？
对
OK，谢谢
对不起
我可否陪您走?
我去做弥撒
你是天主教徒？你信教？
这是什么？测验？
是教徒就可陪你
不是就不可以
是这样吗？
请原谅
不，不用原谅
你总是这样少言寡语？
为什么？
我无话可说
面对所发生的一切，难道您无话可说？
可能我最好是独自去教堂
不，最好是我陪您去
您不必担心，不会出什么事的
您大概看过很多书
没有
连报纸都不看?
以前会翻翻，现在不看
忘了是谁在报纸这样说：
“樱桃树如果能吃到自己结的樱桃，不是很美妙吗？”
你就像这棵吃到自己果实的树
我认为想要快乐，就必须排除各种想法
您说这话时就表述了一种想法
确实如此
这正是我喜欢沉默不语的原因
但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恰恰相反
沉默时思想越活跃
我指的是毫无意义的想法
这些想法，该如何摆脱呢？
如果可以…我会远远逃开?
逃向何方?
到远离我的身体的地方
为什么?
肉体的消极方面之一是：
它有太多的需求
永不满足
我不愿贬低某些需求
满足其中的一些需求是令人愉快的
尽力抛开这些小小的愉快吧
你会看到这将带来何等的安宁
可人们在不停地抛开它们！
请想想每天有多少未曾满足的欲望
这一次，我认为我明白了
您在恋爱，对吗？
您有在恋爱中的姑娘的一切特征
确实
我就知道!
您有所有心满意足的女人都有的典型的冷漠
对，我心满意足
真安宁
此刻我拥有世上一切珍宝中最难得的一种--宁静
陪伴一位心满意足的姑娘我才会如此
难得遇见心满意足的人
请原谅，夫人
嗯?
您心满意足吗?
别出洋相
您看，难得遇到
几点了?
四点三刻
可否走快一些?
我们去哪个教堂?
圣-让.德.马尔特教堂
您是本地人?
不是
介意告诉我您来自哪里吗？
是的，介意
您经常来这里？
上帝，请帮助我
主啊，帮助我们吧！
主啊，帮助我们，哈利路亚
永生圣父荣耀的欢乐之光
天堂的，神圣的，受祝福的耶稣基督
我们迎来了日落时分，我们期待傍晚的光
我们向天父上帝歌唱
圣子与圣灵
你值得被纯净的声音永远赞美
哦，上帝之子，哦，光的赐予者，宇宙宣扬你的荣耀
永生圣父荣耀的欢乐之光
天堂的，神圣的，受祝福的耶稣基督
你值得被纯净的声音永远赞美
哦，上帝之子，哦，光的赐予者，宇宙宣扬你的荣耀
我的双手在您面前
就像晚祭一样
永生圣父荣耀的欢乐之光
天堂的，神圣的，受祝福的耶稣基督
主啊，愿我向你的祈祷
像香火一样升起
我的双手在您面前
就像晚祭一样
欢乐之光
这像是花
对
很漂亮
现在我对您说一件事，您可能会觉得是异端邪说
我不喜欢花
其实我喜欢花，但花令我悲伤
它们美丽、灿烂
但两天后就会枯萎，人们将它们丢弃
日本人花园不种花以免看到它们死去
您为什么笑？
死亡令你恐惧，对吧?
恐惧这个词不准确
而我，我害怕生活
一个您这般年龄的姑娘害怕生活？真荒谬
害怕人们过着的生活
这是因为您不重视生活。您期望从生活中得到什么？
什么也不期望
怎么会这样，毫无期望？
生活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
至少，这是我们确信其存在的唯一东西
看！
在这边，我们活着；在那边，我们死去
在这边，我们可以欢笑
在那边，笑也枉然，无人看得见
那里是阴间
您就这个话题所能想到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请求您别这样对待我
您的礼貌提醒我是女人
您不喜欢这样？
不
我宁愿是个男人，一个强有力的男人
几乎所有女人都这么说
但她们的理由都是纯实用主义的
从来没有诗意
您误会了，我希望像男人一样刚强
您是个谜
如所有谜一样，您令人困惑
我想更好地认识您，了解您
我希望我们成为朋友
我知道和一个正在恋爱的人成为知交很难
但我愿意试一试
我这样说不是为了讨您欢心
看得出来，您不是爱听恭维话的人
反正我不爱听这类恭维话
我更喜欢听人们对我说我祈祷做得好
我不能想象祈祷也分好坏
对，确实
就凭您在教堂中的举止，您肯定是出类拔萃的
人们会认为您死过去了
我死过去了...
一会儿
看！
独行人晚上看起来像罪犯
很典型
一个让你走过后唱起歌的罪犯
我好多年没看到有人在街上唱歌了
你受伤了吗？
不，不用
您肯定没受伤?
肯定
您把外套弄脏了
如果我爱上您呢？
就像在光亮的房间燃点蜡烛
我明天能再见到您吗？
明天我要进修道院
导演的职业十分特殊
我们的努力始终以吸取新的感情、学习新的视觉法则为目的
我们不再生活于影片之中
我们就如同无家可归的人一样
暴露在众人的目光，怀疑和嘲讽之中
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奇遇
这些奇遇不会出现在剧本或电影中
而只是一种回忆，奇异的回忆
即将完成的电影只能印证其中一部分
完整的记录要等到重新开始游历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不断的观察，询问和幻想的时候才可完成
而这已是下一部作品了
但我们知道，每幅被表现出来的画面背后，
都存在另一幅更忠于现实的画面
而在这幅画面背后 ，又有另外一幅
最后一幅后面，还有另外一幅，以此类推
直到那绝对的、无人可见的、神秘现实的真实画面